沉淀的感受与飞扬的联想—

朋友发了篇去年参加全国美术优质课后尹老师的评论稿,虽说因拖课失败,但应该说还有某些可取之处,引以为戒,勿忘教训,自勉之.

沉淀的感受与飞扬的联想　　

      首都师范大学美术学院尹少淳　　
      　　
      第五届全国中小学美术课现场评选于2007年11月27日至29日在江南名城无锡举行，本人有幸在小学组观摩。作为在场者，感受当时就有，却时隔“一年”才借《中国美术教育》得以抒发，所以叫沉淀的感受。对任何事情，我们的思维都不会止于“就事论事”的层面，往往会围绕相关的问题产生联想，因为我的联想常常不着边际，所以前缀了“飞扬的”三字。需要说明的是，无论感受也好，联想也罢，都是个人的，不代表任何组织和团体，如有不妥，文责自负。　　
      　　
      一．觉醒的思想主体　　
      在一次与教育部官员的交流中，我说，不管我们如何评价此次课程改革，但课程改革本身为我们美术教师构筑现代教育思想和方法的大厦搭起了脚手架。这个脚手架迟早要被拆除，但教师心中的大厦却已然巍然耸立了。我们的老师在对教育理念、内容、方法的认识和选择上变得更加自觉，我们教师的参与意识、群体意识、自主意识、创造意识大为增强。对此，我还将无锡活动参与者达1800人之众的事实引为佐证。我注意到，听到这些，我们的官员脸上都不禁“流光溢彩”。　　
      不说现场公开或私下的热议，即便是网络的讨论至今也没有停止。对每一节课，每个教师都用自己心中关于美术教育的“预成图式”加以投射和匹配，彼此的认识既相同，也相异，有的观点甚至与评委的意见全然相左。以下是我与一位Q友的聊天记录（有删节），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作为一线美术教师的值得称道的判断能力和分析能力。　　
      我作为提问者，以Q代表，对方是回答者，以A代表。　　
      Q：很想听听你对课的意见，比如哪几节好，哪几节差?　　
      A：会不会唐突啊？　　
      Q：不会，但说无妨。　　
      A：我本人比较喜欢的是：“用彩墨画鱼”，天津市河西区闽侯路小学黄燕娜的。“火火的向日葵”，上海市徐汇区建襄小学方漩的。“跳舞的点和线”，浙江省平阳县昆阳镇第二小学沈珏晖的。　　
      Q：还有吗?　　
      A：会说话的手，没有听，去买火车票了，据说不错。我买了录像带，还没来得及看。　　
      Q：喜欢的原因呢？　　
      A：“用彩墨画鱼”，层次清楚，知识点明确。上课就应该这样。“火火的向日葵”，比较符合江浙人的审美，感觉像个蓄意策划的情景。“跳舞的点和线”，大气，委婉，在一群女教师里面，比较出众。　　
      Q：江浙人的审美为什么偏向于蓄意策划的情景？既然是蓄意，为什么还喜欢呢？　　
      A：这些是只是直观上的感觉。来的，不都是蓄意的么？　　
      Q：你的这些观点是一个人，还是与其他人交流后产生的？　　
      A：我自己的。　　
      Q：东北帅哥的课呢？川妹子的课呢？　　
      A：那个把自己当刘德华的。一个很有个性的老师。我对他的评价只能说是，个性展示有余，美术教学本位不足。　　
      Q：再说川妹子。　　
      A：川妹子，选择了一个比较宽适性的主题。但是，很遗憾，还是落入窠臼。　　
      Q：什么窠臼？　　
      A：她不就是个撕纸拼贴，再加一些线条么。其实，就是一个以老茶馆为载体的撕纸拼贴。跟撕苹果，撕橘子，没两样。　　
      Q：北京的课呢？　　
      A：“下雨了”？　　
      Q：对。　　
      A：看得出，这位老师，下了很大工夫。教具的准备，甚于教学的准备。但没下到点子上啊，这个教具，实在是太可怕了。还有我想起来了，这个教材是有个德育的内容，讲什么亲密和友爱。老师一个劲地在讲，学生没落实嘛。还有，老师讲的都是雨中的人，学生有表现雨中景的，教师没有预见到。　　
      Q：没有预见到什么？　　
      A：我来无锡前，研究了这些教材。没有预见到学生作业的多样性。　　
      Q：如何多样？　　
      A：教师的所有教学，都是围绕怎样去表现雨中的人物。　　
      Q：你想象的作业应该是什么样的？　　
      A：没有扩展到雨中的其他，如景。但是学生作业反映出来了。我想象的作业，首先这是个教学层次，或者说，教师教学内容上的一个安排。一通胡言，说错了，不要怪我。　　
      Q：很受启发。　　
      当然，这位教师谈的只是个人的意见，所涉教师需要思考但不必介意，而我看重的是教师作为思想主体所体现出的自主性，敢于在所谓“专家”划了惊叹号的地方，大胆而自信地覆盖上问号，而且还似乎做到了言之有理。　　
      我们一线教师的社会或自我定位常常是行动者，而非思想者。在教育思想、课程内容、教学方法以及教科书给定之后，仅仅作为教学的行动者，连接教学行为的终端——学生。随着教师自身素质的不断完善和提高，信息的开放与多元，教师逐渐成为觉醒的思想主体。其标志是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和判断。　　
      越来越多的老师成为独立的思想主体，带来的是各种思想观念的颉顽抗衡，使得我们的美术教育日趋活跃。只要每个思想主体自主的思考和判断，对事物的看法就很难一致，这应该视为一种正常，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也不可能强求所有人的思想都趋于同一。当然，在一种集体的行为中，必须有统一的思想和行为目标，这需要说服和妥协，否则集体的行为就难以发生。在历史上，统一思想的方式要么是威权的压制，要么是民主的程序。在对待意见相左而又必须统一行动的时候，我们不是存在“少数服从多数，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的原则吗？　　
      课程标准自然是国家的意志，需要在一种强制的环境中执行，但由于课程标准已经充分考虑了多种的可能性，给教师预留了自主的空间，因此也给教师的行为更多的自主性。当然，在统一的课程标准之外，教师的思想完全是自由的，也只有自由才会有思想的成果。　　
      在表达自由的思想方面有多种方式，当面的言谈、文章的交流都不错，但更值得运用的大概是网络了，尤其是带着“昵称”的面具，我们往往无所顾忌，也不在乎“专家”和“权威”。所以，要知晓“皇帝究竟穿了新衣没有”，最好到网络中去逛逛。对这次无锡活动的反应，我更多地是在网络上看到的。　　
      自主思想的存在，思想的自主表达，毕竟是中国美术教育发展的希望，因为这是中国中小学美术教师群体崛起、思想水准整体提升的标志。　　
      二．沉潜的变化　　
      无锡评选活动充分体现了美术课程改革积淀下来的新的观念和方法。我们看到了教师对学生的尊重和相信，与学生进行良好的互动，鼓励学生大胆地表现与创造；在注重美术知识与技能的同时，让学生体验学习过程的魅力，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促进学生情感态度和价值观的良性发展；将美术学习置于广泛的文化情境中，让学生更好地认识美术，又从美术中感悟文化①；联系学生的生活经验，唤起学生的生活记忆，拓展他们的思维空间和表现的主题；灵活地运用多种教学方法和手段，追求有效的教学；将评价作为一种有效的教学手段，并努力体现美术学科的特色；挖掘地方资源，拓展美术课程……凡此种种，在许多课中都得到了突出体现，亲临现场的老师自会有所感受，恕不枚举。　　
      另外，敏感的教师也可能感受到此次活动反映出当下中国教育的思想和舆论环境的沉潜变化。这主要表现在大多数课更加关注美术本体，或者说美术的“双基”，切入本体迅速，用各种方式和手段帮助学生理解美术知识，在技能的学习方面能够提供具体的方法步骤，而且通过示范清晰地展示操作要点。山西省太原市迎泽区并州路小学的边丽萍老师上《做花馍》时，不仅引导学生认知花馍的外形、色彩和图案装饰，而且边示范边解说，让学生学习和掌握揉、捏、搓、剪等技法。安徽省淮南市淮师附小洞山小区的黎黎老师也能在所上的《吉祥图案》中，引导学生关注剪纸“千剪不连，万剪不断”的特点，了解对称的图案及剪法，以及剪纸的程序。　　
      基础教育课程改革至今已7年有余，不再是“激情燃烧的岁月”。激情导致的矫枉过正，开始被理智的思考所代替。实际上这一过程发生得更早，有些问题在2004年对课程标准的修订②时就得到了思考和修正。目前对课程改革的反思主要来自民间，包括一线教师和部分学者，官方的正式态度大概只能在今年课程标准重新修订和颁发之后才能知晓。但依据本人对教育发展动势的认识，当下我国的基础教育应该是处于向科学理性认识适度③回拨的阶段，具体而言，会相对关注“双基”，考虑中国的教育传统和中国的国情。美术课程虽然有自己的特性，但也不可能完全脱离这种大的动势，其处境究竟如何，当是不言自明。　　
      我个人的观点是，中国基础教育改革是必要的，因为确实存在着许多问题，而且也要适应新世纪的要求；矫枉过正是正常的，因为这是任何改革行为的普遍现象，没有猛力不足以改变原来；冷静调整是应该的，因为需要克服负面的影响，充分发挥正面的效益；完全走回头路是不可能的，因为课程改革的理念已经深入人心，已经成为大家分析和判断课程与教学问题的思维框架。　　
      三．需要继续思考的问题　　
      这次活动尽管取得了一定的成绩，画上了圆满的句号，但还有一些问题值得思考和探讨。　　
      1.       评选活动的定位　　
      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做到让百分之百的人满意，因为每个人的趣味和爱好不可能完全一致。对此次活动，有人觉得满意，也有人感到不足。一位Q友写了一首词表达自己的感受：“选手上课劳命，众生赴锡伤财。主分会场听点评，听取雾水一片。十九节展示课，两三节尚可签。载载年年朝朝过，路转渡桥盼见。”　　
      类似的活动怎样使更多的人满意，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太前卫，会被认为不符合教学的正常状态，表演的痕迹太重；太平实，又会被认为太一般，了无新意。对此，我们可以将时装发布会与日常着装进行类比，时装发布会的很多前卫服饰在日常生活中是不可能穿着的，人们欣赏的是其通过款式、色彩、质料体现出的创意和美感。这些创意可以给我们以启发，并部分地运用于日常的服饰中。如果我们能够如此看待评选活动，可能会心态平和得多。我们追求日常课的效果，但实际上只要是参加评选的课就已经不是“纯正的”日常课了。且不说打磨这样的课所付出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是日常课所不具备的，就是如此之多的像我们这样的“第三者”也不是日常课所需要面对的。在日常课中，教师可以全身心地与学生“谈情说爱”，面对“第三者”的插足，他们就有所顾忌、心不在焉了，甚至会向“第三者”“移情别恋”。　　
      这种活动似乎不可避免地存在两难——前卫、创新，有了观赏性，却让人感到脱离日常教学情景；平实、自然，符合日常教学情景，却没有什么观赏性，难以为之一振。我们究竟何取？是以探索和创新为主，还是尽可能地向日常课还原，抑或在日常课的状态中追求探索和创新；是以观赏性为主，还是以真实性为主，抑或在真实性的基础上追求观赏性。所以，类似的活动似乎应该明确定位。一种明确的定位，可以在很大的程度上减少歧见，因为这样大体上可以统一观摩的角度和关注点。　　
      2.       “裸课”的可能性　　
      “裸”字在当代语汇中运用甚多，“裸分”指排除了其他非考试加分的实际考试分数；“裸妆”即看起来仿佛没有化过妆一样的妆容。沿着这种思路，我斗胆将那些比较纯粹的学习美术知识与技能的课称为“裸课”，最为典型的代表是高考补习班的课，基本上是技法知识的学习和高考所需的技能的训练，不与社会联系、不与生活联系。　　
      在对矫枉过正现象的回拨中，应该警觉向美术本体回归的失度，意图将美术从其外部环境中割裂出来，与文化、与教育功能、与其他学科、与社会生活的关系相切割。这种反应过度的现象，会使我们走向另外的极端。其实，美术的诞生和发展从来就不是在孤立的，总是与外部环境圆融相谐，既从外部环境汲取养分，也对外部环境做出贡献，因此不可能脱离外部环境思考美术的问题，也不能脱离外部环境学习美术。从这次无锡活动的课可以看到，尽管许多课重视了美术的“双基”，但依然没有脱离外部环境，并没有出现“裸课”。　　
      我的观点是，在中小学美术教育中，追求完全的“裸课”并不可行，但偶尔地“裸”（比如某节课只作纯粹的技法练习）一下是可能的，甚至也是必要的。当然，“衣服”也应该厚薄适度，不要因为穿着臃肿而遮掩了美术学科美妙的“胴体”。概而言之，美术课应该考虑一些相关性，与教学目的无关的不要占用宝贵的课堂时间；但在注重相关性的时候，又必须注意适度。这可能是我们应取的态度。　　
      3.       教师的个性和风格　　
      此次活动中，有两位小学教师的个性和教学风格给观摩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位是四川省成都市龙江路小学的刘颖老师，另一位是吉林省吉林市昌邑区逸文实验小学的周晓峰老师。刘老师充分展示了川妹子的泼辣与果断，周老师则尽情彰显了东北汉子的幽默与大气。撇开教学中其他方面的优缺点不谈，他们能够在评选现场、大庭广众之下大胆地展现个性，以及由此形成的教学风格的确值得嘉勉。　　
      在学校的课程体系中，一些所谓主科的教学可以在制度、舆论、压力下得到保障，但对美术课而言这种保障却微乎其微。这种环境之下，教师个人的魅力，就变得十分重要了。独特的个性会产生独特的魅力，有魅力的教师会吸引更多地学生参与美术学习，也会使得教学过程充满趣味。在学校中，由于同行间的相互熏染以及一些交流或赛课活动的影响，教师会形成一些相同或相近的教学行为模式，包括言语、表情和举止，并由此形成了一致的认同，甚至标准。超越和突破这种教学行为模式，会给学生一种新鲜感，加深学生的学习印象。　　
      因此，美术教育应该给教师的个性和与众不同的教学风格以更宽松的环境，拉开与其他学科教学的距离，从教学行为模式方面体现美术教学的独特性。　　
      4.       双头鹰的启示　　
      双头鹰曾经是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一世的徽记。拜占庭帝国横跨欧亚两个大陆，双头鹰分别望着西方和东方。15世纪拜占庭皇帝君士坦丁十一世的女儿索菲亚佩戴着拜占庭帝国的双头鹰徽记嫁给了莫斯科大公伊凡三世，并协助丈夫把俄罗斯变成了一个疆域辽阔的统一的国家。1497年，双头鹰开始作为俄罗斯国家徽记，直到1918年。1993年11月30日，双头鹰重新回到俄罗斯的国徽上，成为俄罗斯国家的象征。因为俄罗斯横跨欧亚大陆，所以双头鹰寓意着一头看欧洲，一头看亚洲。面对美术教育“辽阔的疆土”，多样的思想和方法，双头鹰给我们的启发是必须两头看。　　
      具体而言，我们必须一头看中国特色，另一头国际水准；一头看继承，另一头看发展；一头看中国民族文化，另一头看世界多元文化；看一头看科学理性，另一头看浪漫表现；一头看学科，另一头看学生；一头看学科本体，另一头看教育功能；一头看体，另一头看用；一头看本质主义，另一头看工具主义；一头看接受性学习，另一头看探究性学习；一头看预设性，另一头看生成性……　　
      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会顾此失彼，走向极端，导致美术教育失衡。只要我们两头看，就会保持一种相对的平衡，而平衡是事物能够充分发挥效益而又避免负面效果的最好状态。具体到看哪头多点或少点，只是一个度量的问题，由此还形成了不同的美术教育观点，实在也是一件好事。至于一个时期多看一头，一个时期多看另一头，也是正常的，水中的鱼儿不是摆动着尾鳍才能前进吗？　　
      行文至此，正待收笔，突然见到了胡锦涛同志发表在《求是》杂志2008年第一期题为《把改革开放事业推向前进》的署名文章，其中谈到中国改革开放之所以成功，在于“既没丢老祖宗、又发展老祖宗”，一方面继承了马克思主义，又发展了马克思主义。中国的美术教育的发展也应该作如是观，所幸者，党的理论光辉再次照耀了我们的美术教育。　　
      　　
      注：　　
      ①     美术与文化的关系，宜看作文化局部与文化整体的关系，这在理论上可以成立，在实践上更具意义。对此的认识，可以专文讨论。　　
      ②     2004年前后，在教育部的组织下标准研制组对《全日制义务教育美术课程标准（实验稿）》进行了数次修订，但未正式颁发。　　
      ③     请注意“适度”，否则会走向另外的极端。　　